弋拾玖。

弋拾玖。
半吊子写手。

【后勤组】你有多久没有看过星星

…呜呜呜

豆包大白南瓜兔:

正副队【a thousand years】的关联文


高亮预警


不吐残肢,也不吐便当


可我觉得这不是把刀


因为死亡并没有将他们分开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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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多久没有看过星星】


 你有多久没有看过星星


就像那夜空中凝视的眼睛


 静静地注视着世事变幻


 彼此却从不曾互相靠近


1.


陆琛是连人带行李被推出基地的,说是行李,也不过是几件换洗衣服,和几种常备药。徐宏怕他半路饿死自己,又在他的背包里能填进去的缝隙里都塞满了大大小小的钞票,陆琛瞧见了,扯着嘴角笑着说,副队,现在都电子信息时代了,谁还用纸钞啊。


杨锐站在徐宏的身边,眉头皱的都能夹苍蝇了,沉着嗓子说就你小子一天天歪理多,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不是,赶紧走走走。


说完他就把陆琛留在原地,扯着徐宏头也不回的往基地走了。陆琛眼睁睁地看着铁门在自己眼前关上,把自己和他们硬生生地隔了开去。


陆琛撇了撇嘴,正了正肩上没有几两重的背包,迈着步子往反方向走去,他拐过一个弯,在林荫道旁的大榕树下驻足。他把自己藏在阴影里,透过树干与树干之间的缝隙看向基地的方向。


原本已经走远的两个小点又折返了回来,他们站在基地的门口很久很久,久到确认了陆琛不会再出现之后,才恋恋不舍地转过头去。


队长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大猪蹄子,陆琛在心里腹诽,要是他能直接一点,能和徐宏到现在还没捅破这层窗户纸吗?


陆琛耸了耸自己还完好的一边肩膀。


你说是不是,庄羽?


2.


陆琛是从野战医院里睁开眼的,周围跑动的医生护士来来回回,白大褂晃得他眼睛疼。一个护士注意到他醒过来了,兴奋地上前叽叽喳喳。陆琛听不懂当地方言,脑子还是木的,只能用简单的英文单词和手势来提示她自己想喝水。


也不知道护士有没有接收到他的信息,等他闭眼又睁眼了的时候,站在他病床前的人已经变成了李懂。


“呦,哥们,看来你们任务完成的不错?”陆琛伸出舌头舔了舔因为缺水而变得干涸起皮的嘴唇,李懂这才后知后觉的把早就攥在手里的杯子拿起来,手忙脚乱地要给他喂水,然而因为操作不当,几乎洒了三分之二出来,把陆琛身上盖的被子都弄湿了。


“慢点慢点..”陆琛庆幸剩下的三分之一顺利地进了自己的肚子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有多久,不过可以确信的一点是,他已经睡过了麻醉的时效,左臂传来的神经痛像是要把他活生生地撕成两半。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咱们队里你是最后醒过来的。”李懂咬着下嘴唇,把呜咽都塞进喉咙里,说话的声音有些沉闷。可他泛红的眼圈却没能骗过陆琛的眼睛,他哦了一声,算是回答。


陆琛从李懂那里听说了广场一战的后续,杨锐瞒着徐宏去做了精密检查,佟莉归队之后才查出来浑身多处软组织挫伤,顾顺肩膀也中了一枪,现在正在他隔壁病房挺尸呢。


“你呢?”陆琛在病床上蹭出一个稍微令他舒服一些的姿势,装作不经意的问。


李懂摇摇头,说我没什么。陆琛瞟了一眼他偷偷藏在身后的带血纱布,没有搭话。


他想起自己在昏迷之前被架上了直升机,意识快要远离的那一秒,视线划过的两个布袋子。


我真不是个合格的医疗兵,他想。


3.


陆琛归队之后,和之前似乎没有什么两样。他还是喜欢窝在自己的医务室里,摆弄着那些个瓶瓶罐罐,冲着每个来问诊的人笑得灿烂,并在闲聊中找到病症所在,稳准狠地解决问题。


可每个去过陆琛医务室的人,出来的时候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杨锐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第一百零一个来提醒他陆琛有问题的人,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陆琛有问题,可关键是陆琛现在整个一非暴力不合作,每每当他提出要谈谈的时候,陆琛总是能找到借口脚底抹油——溜了。


杨锐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徐宏,李懂,佟莉,顾顺,能用的招都用了,没想到陆琛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油盐不进——无论是迂回战术还是直球战术,只要大家把话题往重点引的时候,陆琛总会用一种‘行了,你们看我什么事儿都没有’的眼神看着他们,伴随着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引得别人特别想不管不顾地给他一拳。


陆琛也的确认为自己没什么事儿,他还是有看不完的病例,读不完的文献,做不完的任务。


除了没有糖可以给他偷了,一抬头找不到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之外,一切和去伊维亚执行护航任务之前别无二致。


哦,对,还有自己丢了一条胳膊。


陆琛原来是个左撇子,后来学了外科,为了适应手术台,硬逼着自己改成了左右手开弓的。他还记得曾经为了训练,半夜从闷热的寝室被窝里爬起来摸黑到实验室,后来开创了S大校园怪谈第八个不可思议传说的故事。


曾经庄羽坐在他满是消毒水的办公室,用平时摆弄精密仪器的手翻来覆去地观察着他那双握惯手术刀的手,抬起脸,一脸崇拜地看着陆琛。


他说,琛哥,你可真厉害。说完又把小脸垮下来,有些心疼地嘟囔,那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陆琛伸出手揉了一把他的寸头,温柔的说,有什么苦的,不都过去了,再说,我要不这么练,咱们两个也遇不上。


可现在的他没了庄羽,也没了左手,连一台简单的外科手术也做不成了。


做不成手术的外科医生,没有存在的价值。


4.


“没事儿个屁他没事儿。”杨锐难得地爆了粗口,在他的两个直系领导面前。他盯着手上的退伍报告,眼神恨不得能放把火,把它烧个对穿。


“你也别太上火。”高云拍了下杨锐的肩膀,“陆琛这孩子,我们看着进队的,他什么样的人大家都清楚。这事儿我也是跟你透个底,你回去多注意他的精神状况,这份报告我就当没看见过。”


杨锐皱着眉,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高云说其实他们已经把能用的招都用了,心病还需心药医。


现在能包治陆琛百病那个人不在了,他们就算想破脑袋都不能突破哪怕是一毫米的心理防线。


杨锐愁啊,简直比知道自己可能遭了辐射还要愁。他哪怕让陆琛跟他打一架,或者让他哭一场,都比现在眼睁睁地看着陆琛跟个活死人一样一遍一遍折腾自己的好。


“这个坎儿必须得他自己跨过去。”政委叹了一口气,“活下来的人要承受的痛苦会更多,你们谁也帮不了他。”


杨锐抿了抿下唇,手上使的劲儿几乎把A4纸给揉碎。杨锐不怕任务,不怕受伤,他甚至连死都不怕,就是怕现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罗星受伤的时候,他对高云说,压死我也没办法,责任的确是我的。


庄羽和石头牺牲的时候,他拉上袋子拉链的手都控制不住在抖,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流泪是个什么滋味了,那天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哭的像是个刚进兵营的愣头青。


现在他竟然连拉陆琛一把都做不到了。道理杨锐都懂,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作为一队之长,却连一个队员都救不了。


高云看杨锐那副表情,就知道他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你说说你自己思想包袱那么重,还指望你的兵能比你好到哪里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看你们是轴到一块儿去了。”


杨锐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可他突然想到自己来舰长室也是为了提交退伍报告,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手里的报告书揉来揉去,好好的一张纸都快被他揉出破洞了,这才憋出一句,请舰长批准陆琛一个月的探亲假。


高云挑了下眉毛,说你确定散散心这招对他管用?


杨锐吐了口气,说我确定,我相信陆琛,只要您给他一个月的时间。


如果他走不出来,那他也没有再在蛟龙待下去的必要了。


5.


陆琛听说高云批了他一个月的探亲假,觉得他们舰长可能是疯了。


杨锐虎着个脸,“吃饭都闭不上你的嘴,给你假你就修,我们想有这个待遇还没机会呢。”边说着,他的手也不闲着,飞快地往陆琛的餐盘里埋了两块红烧肉。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还故意四处张望,仿佛刚刚给别人夹肉的不是他。


陆琛哭笑不得,没敢把心里想的那句‘队长你这个假动作做的太真了’话给说出口。


杨锐身边坐着的徐宏就大胆多了,他把特地给陆琛打的山药排骨汤放在他的右手边,“反正最近咱们也没什么任务,你就趁着这个机会出去走走。都好久没回家了吧,伯父伯母肯定想你了,回去看看他们也好。”


陆琛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应承了下来。


“一个月的时间也不长,记得回来就好,我们等着你。”


陆琛又嗯了一声,机械地用勺子扒着餐盘里的饭菜。今天炊事班掌勺的大厨手肯定不稳,他笃定地想,不然这菜怎么这么咸。


就跟和了眼泪一样。


 


以前陆琛跟庄羽开玩笑,说要是队长给我放一个月的假,我当天什么也不干,第一件事儿就是去买彩票。


庄羽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地看向他,问他为什么呀?


陆琛心底喜欢的紧,没忍住伸出手掐了一下庄羽的脸,“这么大个惊喜,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了,还不赶紧买个彩票撞撞彩头,说不定真的能中大奖呢。”


庄羽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接着他的话茬往下问,那琛哥,你要是真中了大奖了呢?


“要是真中了大奖啊,第一件事就是去买飞机票环游世界啊,世界这么大,不去看看怎么行呢。”


庄羽有些落寞地哦了一声,“那挺好的。”


陆琛看小孩都快要哭出来了,又大力揉了揉他的头毛,“放心吧,都成款爷了,飞机票自然是买双份的。跟着哥,有肉吃!”


陆琛没跟庄羽说,他对环游世界一点兴趣都没有。只要是和庄羽在一起,无论在哪儿,他都开心。


可是庄羽却把他的话记进了心里,甚至还特地去买了张世界地图藏在了他们寝室书桌抽屉里,没事就翻出来写写画画,还一条一条标注了旅行路线。


庄羽从小就是个优等生,做什么事情都十分有计划性,力求实现最完美。于是在陆琛都忘了自己曾经说过什么话之后的某一天,庄羽一脸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张贴满便利贴的地图出来时,陆琛还以为庄羽终于被舰上单调的生活逼迫到想要飞越太平洋了。


“琛哥琛哥,我都计划好了,以后咱们两个要环游世界,就从云南开始。”庄羽把手上的地图抖得哗啦啦直响,指着地图上被他标着红色五角星的地方,兴奋地对陆琛说。


“从腾冲往西走就是缅甸,往北咱们还可以去看看怒江。我听六队的小刘说云南的稀豆粉和饵丝可好吃了。”


陆琛也没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庄羽说累了,就递上一杯晾好了的凉白开。


“你怎么想起来去云南了?”


“我从小就想去南边看看。”庄羽水喝的急,差点没把自己呛个半死,陆琛连忙起身帮他顺背,才避免了一场惨剧的发生。


“我老家石家庄,大学也是在北方上的,我就特别向往去南边走走看看。”庄羽边咳嗽边从嗓子眼里挤话出来,他的声调是颤着的,听着陆琛的心也跟着颤。


“后来进了蛟龙,我寻思这回怎么着也能体验一下南方的风土人情。没想到一进基地,连出个门都要打报告,根本也没时间出去看看。”在陆琛的帮助下,庄羽总算是缓了过来,可小脸还是因为缺氧变得红扑扑地,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引得陆琛想要上去啃一口。


“嗨,这还不容易,你要想去南方转转,我先带你去上海。”陆琛摸着庄羽的头毛,“到时候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真的啊?”庄羽眼睛里像是藏着星星,“琛哥你真好。”


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我不过是想你能跟我走的远一些,更远一些。


庄羽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说琛哥,以后我们一定要一起去。


 


陆琛站在火车站台上,九月的上海依然闷热,他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想着‘以后’真是个好词。


以后,以后,陆琛把这两个字掰开揉碎了细细在唇齿间品味,他喜欢这个词,因为它表示他们真的有以后。


面前火车缓缓开动,带起来的风吹过陆琛左边空荡荡的袖管。陆琛注视着它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一颗黑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怅然若失。


6.


陆琛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着周围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色,突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陆琛的父母都是医生,还是外科医生。在陆琛小时候,父母的形象都是模糊的,他们总是很忙,好不容易碰上一回,也只是象征性地问问他最近功课怎么样。明明是至亲,却像他人一样陌生。


陆琛印象里最深的一次,是小时候发烧到40度,整个人昏昏沉沉,连意识都快没有了。他妈抱着他,他爸把车开的要飞起来,两个人争分夺秒一样把他送进了儿科急诊。


因为发烧,陆琛眼皮沉的睁不开,嗅觉倒是灵敏了起来。他闻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想着自己以后如果有的选绝对不当医生。


这里的空气是冷的,医生和护士们来去匆匆,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在转动。周遭充斥着哭声和咒骂,活脱脱一个人间炼狱。


小小的陆琛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地方,自己的双亲却甘愿为之奉献一生。


后来陆琛长大了,高考的时候他爸妈让他自己选专业。陆琛拿着填报专业的表格,思来想去,还是在第一志愿的地方填上了S大的医学系。


录取通知书到他家的那一天,陆琛他妈难得把他叫到书房去谈心,他妈属于典型的理科生,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就算是谈心,也只不过是单方面的一问一答。


陆妈问他到底想好了没有。陆琛说自己早就想好了,他觉着当医生可以救死扶伤,是个很高尚的职业。


陆妈摇了摇头,说你还是不懂,救死扶伤固然是医生的天职。但是在这之前,你最应该懂得的是生命的重量。


陆琛有些迷惘,他不知道他妈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生命诚可贵,这是个人都明白的道理,又何必特地跟他强调这件事呢?


“生命的确很伟大,但大部分的时候,它又很脆弱。妈也不会跟你讲一些大道理,那些都是虚的。当医生的自然要把生命放在肩膀上,每一个患者都是一个责任,时间一长难免会觉着吃力。有时候你甚至会觉着自己撑不下去了,就在你看着一条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你眼前消逝的时候。”


“或许是我话说的太直接了,要成为一个医生,在学会救人的同时,你也要学会接受死亡。”


陆琛表面上点头附和,内心却对他妈说的话嗤之以鼻。他想,如果我的速度够快,就能从死神里把人命给抢回来。


 


可现实是,他还是没能竞争过死神的速度。


陆琛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妈围着灶台忙前忙后,他爸戴着个老花镜神情专注地看着今天的报纸——如果他没有把报纸拿倒的话,演的还是很逼真的。


从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吸引了陆琛的注意力,之前他妈工作忙,陆琛吃饭不是跟隔壁邻居搭伙就是拿着零花钱随便在哪个摊子上凑合一顿。


小时候的他羡慕别人家孩子能吃上家里做的饭,甚至还在生日的时候许过愿,希望老天爷给他爸妈放两天假。


后来他爸妈工作终于不忙了,天天不着家的人却换成了他自己。


陆琛看着他爸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来的白发酸了鼻头,他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有好好跟爸妈在一张餐桌上吃过饭了。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就像是浮萍掠影。他站在一头看着另一头的自己,像是在观赏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饭桌,把沾着水珠的手随意往围裙上一抹,平静地说吃饭吧。


 


这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一桌子三个人,心里都藏着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于是只能沉默。一时间餐厅里只回响着碗筷碰撞的声音。


陆琛只有一只手,吃饭的速度跟不上,他爸妈的饭碗都见了底,他碗里还有小半碗没动地方呢。


他妈看着儿子半边空荡荡的袖管,给陆琛碗里夹了两块红烧鸡翅,让他慢点吃,不着急。


他爸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起身去厨房给陆琛盛了碗西红柿鸡蛋汤。


父母的爱或许就是这样,总是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


 


饭后陆爸收拾碗筷去厨房刷碗,陆妈给陆琛削苹果当饭后甜点。削着削着,他妈出声问,你以后还想当医生吗?


陆琛咬着下嘴唇,没出声。他想跟他妈说,自己做梦都想继续当医生。


可他却丧失了继续作为一名医生的资格。


陆妈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就和你高考完死活都要当医生,好不容易硕博连读完又要去参军一样,你做什么我跟你爸都不会拦着你。”


“我们不过是想你的生活里没有遗憾。”在陆妈那双拿惯手术刀的手之下,原本圆滚滚的苹果被削成一个个规则的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玻璃碗底。


“无论做什么选择,我们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你,只要你对得起你自己就行。这个世界很残酷,因为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情了。有时候,我们只能学着去接受。”


“妈知道你心里难受。”陆妈把牙签插在苹果上,递给陆琛,“我曾经也检讨过,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自打你出生之后,我就没管过你,别人跟我说你是个好孩子,用不着父母操心。我就想啊,这哪里是让人放心,这得让人心疼。你得多受多少苦啊,才能成一个不哭不闹的‘好孩子’。”


“我总以为等你再长长,等我跟你爸再稳定稳定,可等到最后,我都没能尽到一个当妈的义务。我送你去上学,给你物质上的保障,却没办法教会你在这种时候怎么挺过去。甚至不能帮你拿一个主意...”


陆琛用单只手接过陆妈递过来的苹果,哽咽地喊了声妈。


他想,这事儿又怎么能教呢。路是他自己的,就算是跪着爬着,也得他自己走完。


陆妈抹了一把眼角的泪,陆琛这才惊奇的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母亲的眼角上已经悄然爬上了皱纹。


“去看看那个孩子吧。”陆妈拍了拍陆琛的膝盖,“去见见他,我知道你想见他,却又怕见他。”


陆琛手上的苹果差点没拿稳,“妈,你说什么呢。”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心里想什么当妈的能不知道?好不容易往家里打回电话,说的全都是那个叫庄羽的孩子。就你之前交的那个女朋友都没有这么上心过。”陆妈叹了口气,“我愁啊,愁你怎么就选了这么条路走。后来你爸跟我说,孩子那么大了,做什么事情都有他自己的考量。他要是真喜欢,当父母的又能怎么反对呢。”


陆琛探出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陆爸还在跟锅碗瓢盆作斗争,曾经陆琛认为父亲的背影很宽厚,充满安全感。而现在,厨房昏黄灯光下映照着父亲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插在他的心脏上。


小时候父母是座山,为他遮风避雨。现如今他长大了,却不能让他们安心。


去看看那个孩子吧。他妈对他说,逃避是没有用的,去见他,然后再做决定。


7.


他们是来自黑暗的生命
  守护着某一颗漂泊的心
  却在每一个日出的时刻
  隐藏起自己黯淡的身影


陆琛买了他能买到最快到石家庄的车票。


上海到石家庄的车次并不多,仅有的几条线,时间总是卡的不尴不尬。以前庄羽总是跟陆琛抱怨,说好不容易回趟家,下了车还得继续急行军。回了家也不得闲,他妈妈睡觉浅,平时工作还忙,为了不打扰她老人家休息,庄羽每次进家门都要使出浑身解数。


为此陆琛还嘲笑他,说怪不得你小子潜伏科目成绩这么好,原来是有历史原因的。


凌晨的石家庄还泛着阵阵寒气,陆琛从家里出发的时候还穿着短袖,刚一下车,巨大的昼夜温差让他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和陆琛同一批下车的一位大妈心生不忍,从旅行箱里抽出了一件外套塞到了陆琛怀里。陆琛说什么也不收。大妈说你就收着吧,我儿子跟你身材差不多,码数够的。


边说着大妈的眼神像是不经意地从陆琛的断臂处划过,“我儿子也跟你年龄相仿,看见你就想起我家那臭小子了...大妈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日子总要过不是。”


陆琛最终还是没有坳过她,把外套披上了。衣服看起来薄,但意外地很厚实,让他冻得有些麻木的身体逐渐回温。


被昏黄的路灯照耀着的车站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站台上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把自己裹得好似一头准备过冬的棕熊,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不忘挥舞着手中的检票钳提醒陆琛把他的票拿出来。


陆琛后知后觉地开始翻衣服口袋,最后总算是在裤子的后兜里发现了那张被揉的不成样子的火车票。列车员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拿着小钳子在票上打了个孔就催促着陆琛往前走。


陆琛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了车站,白天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在黑夜的衬托下竟显得有些寂寥,这里似乎成了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陆琛只是出了一会儿神,偌大的车站就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正了正肩上的背包,原本想着打车去市区开个宾馆凑合一晚上,可在路边站了十分钟,别说出租车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陆琛叹了口气,认命地迈开步子走了起来,也幸好他还是个兵,这点路程之于他来说并不算煎熬。


他拢了拢衣服领子,背上行囊,打开手机导航跟着走。以前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仔细想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来过一个陌生的城市了。


其实这个城市之于陆琛也不算陌生,他总是能从庄羽的嘴里听说关于这个城市的点点滴滴,爱说闲话的街边邻居,充满欢笑的上学路途,楼下的早点摊子上总有庄羽爱吃的那款煎饼果子和豆浆。


陆琛闭上眼睛,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脚下走着的这条路上曾经留有过庄羽的足迹。他睁开眼睛,却只有无尽的黑暗。


——说是黑暗也并不正确,他的头顶上还闪耀着点点星光,虽然渺小,却还顽强。


 


在去伊维亚之前,庄羽晚上睡不着觉,硬拉着陆琛去甲板上谈心。


陆琛困得脑袋直打摆子,刚想拒绝,但一看庄羽那一张委屈的小脸,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子,说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他们两个躲过督查,摸黑爬到甲板上看星星,陆琛被海风一吹,脑子立马就清醒了。


“琛哥,你看这星星,多漂亮。”庄羽把身子窝进陆琛的怀里,用自己的寸头磨蹭着陆琛的下巴,“小时候我不听话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你爸爸在天上看着你呢。每次一听她这么说,我就立马不哭不闹的了。”


庄羽是单亲家庭出身,这事儿他们都知道。庄羽的爸爸曾经也是一个兵,后来在一次任务中为了保护平民中受了重伤。那年庄羽五岁,在对生死还没有什么概念的年纪里,却要被迫接受至亲的离别。


“我妈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灵魂,它们永不会陨落,就像守护神一样,一直守护着自己的亲人。从那之后,我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都喜欢看星星,看着它们,就像看到了我爸爸。”


陆琛没说话,只是把圈着庄羽的手臂更紧了紧。倒是庄羽,好像接收到了陆琛的脑电波,他伸出手拍了拍陆琛露在外面的手臂。


“没事了琛哥,都过去了。再说了,自从我进了蛟龙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


“那你今天怎么就想起来了呢?”陆琛用手指刮了下庄羽的鼻头问。


“咱们不是要出任务了吗,这次还是我第一次出任务呢。在队长面前我不好意思说,其实心里还真的挺没底的。一没底,我就想来看星星了。”


“然后顺便再折腾你琛哥跟你一起疯是不是。”陆琛掐了一把庄羽的脸颊,故意发狠地说。


“嘿嘿,琛哥你最好了。”庄羽把自己的手和陆琛的手重叠,十指交叉,“再说,我想让我爸爸认识一下你。”


说完小孩就学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在胸前,企图隐藏脸上飞起的两团红晕。


陆琛觉得自己的心上就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糖粒子,甜的发腻。他低头吻了吻庄羽的发旋,说别怕,有我在呢。


有我在,就没人能伤害你。


 


“琛哥,等这回任务完了,你跟我一起回趟家吧。”庄羽把脸贴在陆琛的手背上,脸颊上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心尖上,热的发烫。


“好。”陆琛抱着庄羽,笑着说。


 


陆琛从回忆中挣扎而起,街边昏黄的路灯把他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他呼了一口气出来,温度差造成的白烟从他的嘴边转瞬即逝。


他继续迈开脚步,在这个庄羽出生和成长的城市中,孤独前行。


8.


其实这一切都已经写明


他们会在何时坠落向大地


在那混浊的尘世的梦中


变成一颗流星点缀我们的夜空


是庄羽妈妈给陆琛开的门,她好像等了他很久,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像是认识了他很久一样,说是小陆吧,冷不冷,赶紧进来坐坐。


倒是陆琛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一进门,连手和脚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了。


庄羽妈妈给陆琛倒了杯热水,拉他到沙发上坐着,她握着陆琛唯一安好的手,端详着他的脸。


“跟小羽发来的照片上一模一样。”庄羽妈妈怜爱地摸了摸陆琛的头,“小伙长得真精神。”


陆琛张了张嘴,他想问庄羽在他妈妈面前怎么形容自己的,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庄羽那孩子总是小孩子心性,有什么事藏都藏不住,也是辛苦你这么包容他了。”


陆琛扯起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做出来的效果却比哭还难看。他觉着自己在庄羽走了之后建立起来的堡垒瞬间被击得粉碎,毫无遁形。


“疼吗?”庄羽妈妈看着陆琛一边空荡荡的袖管,问。


“不疼了。”陆琛在撒谎,他疼的快要哭出来了。


“怎么可能不疼呢?”庄羽妈妈眼睛里闪着泪花,“阿姨都知道。你跟小羽的关系,那孩子打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我。他跟我说,妈,我找到了一个人,一个想和他相伴一生的人。”


“我一开始不能理解,后来也想开了,跟谁在一起有什么关系呢?当妈的没什么要求,只要他开心就好。”


“你说我刚听到消息的时候都觉得天要塌了,你怎么可能不疼呢。”庄羽妈妈揩了一下眼角流下来的泪,给陆琛手里塞了一张面巾纸。


陆琛觉着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快要流光了。在医院冰冷的停尸房里看见庄羽的时候他没有哭,替庄羽收拾生前遗物的时候他没有哭,甚至连杨锐捧着骨灰盒让他做最后道别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可在面对庄羽妈妈的时候,陆琛却再也无法伪装下去了,他哭的就像是个茫然无措的孩童,一遍一遍的道歉,他说,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庄羽。


自打从伊维亚回来,他每天都会做同样的梦,梦里的庄羽笑的阳光,挥着手冲他喊,琛哥,我在这儿。


陆琛也笑,他上前想拉住庄羽的手,可就在他快要抓住他的那一瞬间,场景变换到了贝拉家的羊圈,庄羽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身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着血。陆琛跟疯了一样扑上前,想要堵住喷涌的血柱。


他用尽了他所学过的所有的急救知识,一遍一遍摁压着庄羽的胸腔。


杨锐把他从庄羽的身上扯开,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说陆琛,你清醒一点!


陆琛说我清醒着呢,庄羽还有救,只要我...只要我...


喊到最后,声音都染上了哭腔,他说好了我们要一起回家的。


陆琛多希望伊维亚只是场噩梦,因为睁开眼,他就还能看见庄羽。他的笑是暖的,人是鲜活的,是真真切切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


可现实却如此残酷,他一遍遍期许,一遍遍睁开双眼,空荡荡的房间却只有他自己,形影相吊。


 


“这又怎么能怪你呢。”庄羽妈妈也哭红了眼,她将陆琛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肩膀,“谁又能料到呢。”


“庄羽他爸牺牲的时候,我也没有一点准备,可我想啊,为了庄羽我也得活下去。庄羽这孩子当年闹着要去当兵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有预感了,我只是...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陆琛把头埋在庄羽妈妈的肩上,哭的像是要把心肺给呕出来。


 


临走的时候,庄羽妈妈叫住了陆琛,从庄羽的卧房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小包裹出来塞到了他的手里。


陆琛用手掂量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很轻,似乎不注意都能忽略的程度。


“打开看看吧。”庄羽妈妈哽咽了一下,“这是那孩子精心准备的,我想着,你来了,就代他把这个交给你。”


陆琛拆开了包装盒,里面是一张小小的明信片,还有一个心形的小盒子。


他翻开了明信片,猝不及防,属于庄羽清秀的字迹就闯入了他的眼帘。


‘给全世界最爱我的琛哥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之前什么事都是你走在我前面,我想这回怎么着也该轮到我了


我妈也说我老大不小的了,我想着过完这回生日就跟你求婚!


怎么样!有没有吓一跳!


我!庄羽,郑重地向陆琛同志求婚。


就算我还没成长为一名合格的蛟龙,但我会努力跟上大家的脚步,我也会努力给你幸福的。不会给你丢脸的!


所以,这里有一颗真心,不知道陆琛先生要不要把他带回家呢?


全世界最爱你的庄羽留。’


陆琛看着被庄羽用签字笔划掉的地方,笑了。他打开心形小盒子,里面躺着的是两枚素戒,都是很简单的款式,是庄羽和他喜欢的类型。


陆琛用完好的那只手掌轻轻抚摸素戒的表面,觉着几个月前因为庄羽的离去而沉寂的心好似被扔入了一颗石子,开始泛起了涟漪。


“好好活着,带着他的份儿一起。”庄羽妈妈笑着看向陆琛,“我想那也是庄羽所期望的。”


陆琛抱着盒子,深深冲着庄羽妈妈鞠了一躬。


“阿姨,请让我以后代替庄羽照顾你。”


虽然在我的余生无法与他并肩同行,但请让我完成他未完成的使命。


 


9.


突然车窗外下起了大雨


我问你是否还能看到星星


你说可以啊随我闭上眼睛


他们永远的睡在我的心里


 


陆琛买了到云南腾冲的机票,在他的假期还剩下一半的时候。


腾冲的湿气大,空气里都像是塞满了水分子,陆琛举着一张贴满了便利贴的世界地图,走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他在腾冲的小巷里买了碗稀豆粉和饵丝,坐在年代久远的木桌椅子上呼噜地尽兴。六队的小刘没有骗人,云南的美食的确名不虚传。


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他去花市买了两份清晨刚摘下来的花束,去了国殇墓园。


他走过他们曾经计划过的风景,继续谱写着属于他们的故事。


陆琛背朝着横澜山,用手中的数码相机记录着沿途的风景,这时背包里的手机响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上面的来电显示赫然写着杨锐的大名。


“臭小子,疯够了就赶紧回来,一堆的事儿等着你去处理呢。”


陆琛握着手机,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想起他妈妈临走之前对他说过的话,人这一生会遇上许多的人,他们或许只能伴你前行一小段路。可是离别并不代表结束和遗忘,记住那些你该记住的人,把他们刻在心上,记一辈子。


陆琛从背包里摸索出一只红色的马克笔,在庄羽曾经标过红星的地方写了一个大大的‘START’。


庄羽,我又要向前走了。


你会跟着我吗?


他脖子上的项链挂着两枚素到不行的银环,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在一起,在他心口的位置发出了清脆的一声。


像是无声的回答。


 


你说有些话从不必说明
  有些人一直睡在我的心里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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